掃毒：豈有豪情似舊時？

（內容包含嚴重劇透，先作聲明，不過已經上映了這麼久，要看的應該都看了吧？）

看陳木勝導演的電影印象最深是他對場面的處理能力很強，從電視的流水作業到電影的天馬行空創作，總有方法把動作場面堆砌得精彩紛呈，而且水準是能一直能保持其穩定性的。你可以咎病內容的空洞犯駁，但總會認同這些電影作為商業片的可觀性。

「掃毒」雖然是關於三個警務人員的故事，但骨子裡絕對是一套向80年代英雄片致敬的作品。陳木勝近年喜歡嘗試不同題材，在「三岔口」試劇情片、「新少林寺」試武俠片、「全城戒備」試特攝片後，這次「掃毒」玩的正是英雄片這個差不多被遺忘的片種。

英雄片的世界裡奉行一些基本的法則，朋友間維繫靠的是「義氣」，個人要堅持的是「原則」，即使犧牲再多也要成全的是「大義」。而且是近乎偏執的去追求和奉行，或者可以說，英雄片所追求的就是武俠世界中的一種「俠義」精神，一個值得捨棄生命也要去維護和追求的崇高精神境界或目標。

從片初三人甚有默契的唱「誓要去入刀山」，就不難明白導演向「俠義」精神致敬的心意。片中主角對作為「執法人員」這個維護正義的「天職」都是表現得義無反顧的；劉青雲從片初的剛愎自用到歷刧後即使跛腳貶職，受盡良心責備，也要契而不捨去等一個反敗為勝，申張正義（或者是復仇）的機會。

在泰國死裡逃生的張家輝多年忍辱偷生，甚至最後親自把自己的手掌血淋淋的割下來，為的不是找放棄自己性命的劉青雲報仇，而是要繼續完成當日差點賠上性命的任務。當盧海鵬飾演的大毒梟八面佛冷笑嘲問他費盡心機做這麼多事就是為了所謂的「正義」？張也可以理所當然的回答：「我係㗎！」

三個主角中立場最遊移不定的古天樂，在片初做臥底時跟為破案不擇手段的劉青雲有很多衝突，到後來得以恢復警員身份後，三人的思路立場才算達成一致，就是說明他一日不當回一個真正的警察，也不能明白這個身份背後的使命感。這也正好吻合了陳木勝電影系列中（「衝鋒隊怒火街頭」（1996）、「我是誰」（1998）、「男兒本色」（2007））警察=俠義執行者這個身份認同。

整個故事的最大轉折，出現在三人在絕境中「兩個只能救一個」的兩難選擇。馮小剛的「唐山大地震」一片中，母親因為天災刧難要在兒子和女兒當中選擇誰出生天；「掃毒」中劉青雲則要為自己的錯誤判斷付上代價，決定兩個好友的生死存亡，選擇了誰，自己都會是永不超生的一個。

以往英雄片都喜歡強調男子漢之間那種「心照」的默契情義，可能是一個眼神或一個笑容，很多說話已心領神會，不言而喻。再多的誤會和糾結，都可以迎刃而解，下個動作已經是互相呼應衝入千軍萬馬，槍林彈雨之中。但這次陳木勝選擇以更人性化（電視劇化？）手法去處理片中三個男主角的恩怨情仇，差不多所有衝突和疑團，都靠三人間的角力和對白去引爆和解謎，把幾個主角的爭執和衝突都放到桌面上，讓他們去吵去嘈，營造劇力，這其實是很考驗演員的演技能否成功吸引觀眾的情緒。

一向演技出眾的劉青雲和當時得令的張家輝當然有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幫導演去超額完成任務，成功把男人間的衝突吵架戲份也演出感人的效果，還鮮有在陳木勝電影中發掘出不少對白金句，如「可以嬲，不要怨」、「輸人不輸陣」等。

就略嫌這次致敬，很多致敬得太著跡的地方，如劉青雲受傷跛腳（英雄本色？）、三個主角在異地的遭遇和後來的轉折（喋血街頭？）、片末三人以一敵百的誇張槍戰殺戮（真心英雄？）、當觀眾的對照和聯想太直接的時候，「貨比貨」的危機就會同時出現了。

80年代經濟起飛，是個人人樂觀得要上戲院發洩多餘笑聲的年代，那時笑片是賣座主流，英雄片能在當時佔一席位，多少是因為那時的香港人還會相信自己有改變環境和際遇的能力；還會認同生命有很多金錢以外的價值和追求。

今天很多香港人，底氣和棱角都给回歸這十多年的不景氣和日漸露底的極權嘴臉磨蝕飴盡，再不易相信絕地翻身的英雄故事，自然没有了對英雄片的認同和投入感。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氣節，今天都只成了課堂書本的破句。

樂也